母亲的牙齿一向不太好。70岁那年,她来城与我们同住,口中的牙齿几乎掉光,稍硬一点儿的食物就难以下咽。看她扁着嘴进餐时难受的样子,我决定帮她置一副假牙。
然而,母亲戴上假牙后,腮帮变形,牙床疼痛难忍,更不用说吃饭了。假牙完全不合格,我们忙又跑到医院。牙医胸有成竹地说,没问题,都这样,慢慢来矫正。我很气愤,和他们理论。但牙医借口说母亲口腔特殊,只能慢慢地矫正,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多次的修整矫正,假牙仍无大的改进。直到1年后,母亲要回老家独居,戴上假牙稍用力就顶得牙龈痛,根本无法咀嚼进食。拔掉残存的半截牙齿后,她只能依靠牙床吃更软的食物。但临走时,母亲特地用手帕细心地包好假牙。我见了,沮丧地说,扔掉吧,这还有什么用?母亲连连说,有用,有用。看她将假牙像宝贝似的放入袋中,我哭笑不得。
不久,我回老家看望母亲。村里竟有很多人知道母亲装了假牙,夸我是孝子,并向我打听做假牙的医院。我直犯嘀咕,那副假牙不是不能戴吗,怎么他们都知道呢?渐渐地,我发现了母亲的秘密:每逢有村人来家时,母亲多半戴上假牙,人走后,就立即摘下它……那一夜,我在老屋里久久不能入睡。
普天下的母亲,总是把光鲜和荣耀给了子女,却独自咽下不为人知的痛苦。村人都知道我孝敬了母亲。但我知道,直到母亲几年后临终,假牙都未能帮她咀嚼过一次食物,但仍被她视为珍宝,并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反复地向人讲起,无数次地向人炫耀——是她的儿子,帮她装上了假牙。 张志平